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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五章 萧十一郎的家[1/3页]
萧十一郎将近黄昏。
西方只淡淡地染着一抹红霞阳光还是黄金色的。
金黄色的阳光照茫山谷里的菊花上。
千千万万朵菊花有黄的、有白的、有浅色的甚至还有墨菊在这秋日的夕阳下世上还有什么花能开得比菊花更艳丽?
秋天本来就是属于菊花的。
沈璧君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瞧见过这么多菊花这么美丽的菊花到了这里她才知道以前见过的菊花简直就不能算是菊花。
四面的山峰挡住了北方的寒气虽然已近深秋但山谷中的风吹在人身上仍然是那样温柔。
天地间充满了醉人的香气。
绿草如茵的山坡上铺着条出自波斯名手的毯子毯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果还有一大盘已蒸得比胭脂还红的螃蟹。
沈璧君身上穿着比风还柔软的丝袍倚在三四个织锦垫子上面对着漫天夕阳无边秋景嘴里啜着杯已被泉水冻得凉沁心肺的甜酒全身都被风吹得懒洋洋的但是她的心却乱得可怕。
她越来越不懂得小公子这个人了。
这些日子小公子给她吃的是山珍海味给她喝的是葡萄美酒给她穿的是最华丽、最舒服的衣裳用最平稳的车、最快的马载她到景色最美丽的地方让她宴尽人世间最奢侈的生活。
但是她的心里却只有恐惧她简直无法猜透这人对她是何居心她越来越觉得这人可怕。
尤其令她担心的是萧十一郎。
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看来仿佛很快乐但她却看得出他那双亮的眼睛已渐渐黯淡那种野兽般的活力也在慢慢消失。
他究竟在受着怎么样的折磨?
他的伤势是否已痊愈?沈璧君有时也在埋怨自己为什么现在想到萧十―郎的时候越来越多想到连城璧的时候反而少了?
她只有替自己解释!
“这只不过是因为我对他有内疚我害了他他对我的好处我这一生中只怕永远也无法报答。”
萧十一郎终于出现了。
他从山坡下的菊花丛中馒慢地走了出来漆黑的头被散营只束着根布带身上被着件宽大的、猩红色的长袍当胸绣着条栩栩如生的墨龙衣袂被风吹动这条龙就仿佛在张牙舞爪要破云飞出。
他两颊虽已消瘦胡子也更长但远远望去仍是那么魁伟那么高贵就像是位上古时君临天下的帝王。
小公子倚在他身旁扶着他显得更娇小更美丽。
有时甚至连沈璧君都会觉得她的女性娇柔和萧十一郎的男性粗犷正是天生的―对。
“可惜她只不过是看来像个女人而已其实却是条毒蛇是条野狼无论谁遇见她都要被她连皮带骨一齐吞下去!”
沈璧君咬着牙心里充满了怨恨。
但等她看到萧十―郎正在对她微笑时她的怨恨竟忽然消失了这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不如道。小公子也笑了娇笑着道:“你瞧你我叫你快点换衣服你偏不肯偏要缠着我害得人家在这里等我们多不好意思。”
这些话就像是一根根针。在刺着沈璧君。
萧十一郎真的在缠她?
他难道真的已被她迷住了已拜倒在她裙下?
“但这也许只不过是她在故意气我的我为什么要上她的当?何况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根本就没有理由生气的。”
沈璧君垂下头尽力使自己看来平静些。
他们巳在她对面坐下。
小公子又在娇笑着道:“你看这里的菊花美不美?有人说花是属于女人的因为花有女人的妩媚但菊花却不同。”
她用一根银锤敲开了一只蟹壳用银勺挑出了蟹肉温柔地送入萧十一郎嘴里才接着道:“只有菊花是男性化的它的清高如同诗人隐士它不在春天和百花争艳表示它的不同流俗它不畏秋风正象征着它的倔强……”
她又倒了杯酒喂萧十一郎喝了柔声道:“我带你到这里来就因为知道你一定喜欢菊花的因为你的脾气也正和菊花一样。”萧十一郎淡淡道:“我唯一喜欢菊花的地方就是将它一瓣瓣剥下来和生鱼片、生鸡片一齐放在水里煮然后再配着‘竹叶青’吃下去。”
他笑了笑接着道:“别人赏花用眼睛我却宁可用嘴。”
小公子笑道:“你这人真煞风景。”
她吃吃的笑着倒在萧十一郎怀里又道:“但我喜欢你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你无论做什么都和别人完全不同的世上也许会有第二个李白第二个项羽但不会有第二个萧十一郎像你这样的男人若还有女孩子不喜欢你那女孩子就一定是个白痴。”
她忽然转过脸笑眯眯的瞧着沈璧君道:“连夫人你说我的话对不对?”
沈璧君冷冷道:“我已经不是女孩子了对男人更没有研究我不如道。”
小公子非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了道:“一个女人若是不懂得男人男人又怎么会喜欢她呢?我本来正在奇怪连公子有这么样一个美丽的夫人怎会舍得一个人走呢?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她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已很明白。沈璧君虽然不想生气却也不禁气得脸色白。小公子又倒了杯酒笑道:“这酒倒不错是西凉国来的葡萄酒连夫人何不尝尝?连夫人总不至于酒都不喝吧?否则这辈子岂非完全白活了!”
沈璧君闭着嘴闭得很紧。
她生怕自己―开口就会说出难听的话来。
小公子道:“连夫人莫非生气了?我想不会吧?”
她眼被流动瞟着萧十一郎接着道:“哦若坐在连公子身上。连夫人生气还有些道理但是他……连夫人总不会为他生我的气吃我的醋吧?”
沈璧君气得指尖都已冰冷忍不住抬起头――她本来连瞧都不敢瞧萧十一郎一眼的但这一抬起头目光就不由自主瞧到萧十一郎的脸上。
她这才现萧十一郎不但脸色苍白得可怕目中也充满了痛苦之色甚至连眼角的肌肉都在不停地抽搐着。
他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萧十一郎本不是个会将痛苦轻易流露出来的人。
沈璧君立刻就忘了小公子尖刻的讥讽颤声问道:“你的伤是不是……”
萧十一郎笑了大声道:“什么?那点伤我早已忘了。”
沈璧君迟疑着突然冲了过去。
她的脚还是疼得很――有时虽然麻木得全无知觉有时却又往往会在睡梦中将她疼醒她全身的力气都似已从这脚上的伤中流了出去每次她想自己站起来都会立刻跌倒但现在她什么都忘了。
她冲过去一把拉开了萧十一郎的衣襟。
她立刻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很少有人会听到如此惊惧、如此凄厉、如此悲哀的呼声萧十一郎的胸膛几乎完全溃烂了伤口四周的肉已烂成了死黑色还散着一阵阵恶臭令人作呕。
现在沈璧君才知道他身上为什么总是穿着宽大袍子为什么总是带着狠浓烈的香气原来他就是为了要掩隐这伤势这臭气、就算心肠再硬的人看到他的伤势也绝不忍再看第二眼的。
沈璧君的心都碎了。
沈璧君虽然不懂得医道却也知道这情况是多么严重这种痛苦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无法忍受。
但萧十―朗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却还是谈笑自若。
他难道真是铁打的人么?
又有谁能想象他笑的时候是在忍受着多么可怕的痛苦?
他这样做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小公子摇着头道:“好好的怎么哭了?这么大的人都快生孩子了动不动就哭也不怕人家瞧见笑话么?”
沈璧君用力咬着嘴唇嘴唇已咬得出血瞪着小公子颤声道:“你……你好狠的心呀!”
小公子又笑了道:“我好狠的心?你难道忘了是谁伤了他的吗?是你狠心?还是我狠心?”
沈璧君全身都颤抖起来道:“你眼看他的伤口在溃烂为什么不为他医治?……”
小公子叹道:“他处处为你着想为了救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但他对我呢?一瞧见我就恨不得要我的命。”
她叹了口气道:“他对我只要对你一半那么好我就算自己挨一千刀、一万刀也舍不得伤他―根毫可是现在杀他的人却是你你还有脸要我为他医治?我真不懂这句活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来的?”
沈璧君嘶声道:“你不肯救他也罢为什么还要他喝酒?要他吃这些海味鱼虾?”
小公子道:“那又有什么不好?我就是因为对他好知道他喜欢喝酒就去找最好的酒来知道他好吃就为他准备最新鲜的海味就算是世上最体贴的妻子对她的丈夫也不过如此了是不是?”
沈璧君道:“但你明明知道酒和鱼虾都是的受伤的最沾不得这些东西否则伤口一定会溃烂你明明是在害他!”
小公子淡淡道:“我只知道我并没有伤他只知道给他吃最好的东西喝最好的酒别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璧君牙齿打战连话都说不出了。
萧十一郎一直在凝注着她那双久已失却神采的眼睛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又明亮了起来直到这时他才笑了柔声道:“一个人活着只要活得开心少活几天又有何妨?长命的人难道就比短命的快活?有的人活得越久越痛苦这种人岂非生不如死?只要能快快乐乐地活一天岂非也比在痛苦中活一百年有意义得多。”
小公子拍子笑道:“不错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萧十一郎果然不愧为萧十一郎!若为了一点伤口就连酒都不敢喝了那他就不是萧十一郎了!”
她轻抚着萧十一郎的脸柔声道:“只要你活着一天我就会好好地待你尽力想法子令你快乐无论你要什么无论你想到哪里去我都答应你。”
萧十一郎微笑着道:“你真对我这么好?”
小公子道:“当然是真的只要瞧见你快乐我也就开心了。”
她遥望着西方的晚雾柔声接着道:“我只希望你能多活些日子能多活几天也好……”
晚霞绚丽。
但这也只不过是说:黑暗已经不远了。
沈璧君望着夕阳下的无边美景又不禁泪落如雨。
萧十一郎神思也似飞到了远方缓缓道:“我既不是诗人也不是名士只不过是个在荒野中长大的野孩予在我眼中看来世上最美丽的地方就是那无边无际的旷野寸草不生的荒山就连那漫山遍野的沼气毒潭也比世上的所有的花朵都可爱得多。”
小公子失笑道:“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人连想法也和别人完全不同。”
萧十一郎笑道:“就因为我是个怪人所以你才会喜欢我是么?”
小公子伏在他膝上柔声道:“一点也不错所以我无论什么事都依你。你若真想到那种地方去我们现在就走。”
萧十一郎长长吐出口气道:“只要我能再回到那里就算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关系。”
小公子道:“好我答应你我一定让你活着回到那里然后……”
萧十一郎打断了她的话悠悠道:“然后再死在那里是么?。”
穷山恶谷。
山谷间弥漫着杀人的瘴气。
谎言必定动听毒如蛇蝎的女人必是人间绝色致命的毒药往往甜如蜜杀人的桃花瘴也正是奇幻绚丽令人目眩神述。
但忠言必逆耳良药也是苦口的。
这是什么道理?
难道这就是“造化弄人”?还是上天有意在试探人类的良知?
沈璧君想不通这道理。
若说天道是最公平的为什么往往令好人都坎坷终生、受尽拆磨坏人却往往能享尽荣华富贵?
若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为什么小公子这种人却能逍遥自在活下去萧十一郎反得死!
后面是寸草不生的峭壁前面是深不可测的绝壑。
萧十一郎嘴里又在低低哼着那歌亦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听来曲调显得更凄凉、更悲壮、也更寂寞但他的神色却是平静的就仿佛流浪天涯的游子终于又回到了家
第一五章 萧十一郎的家[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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